◎ 刘竞梅 我与父亲阴阳两隔已有11年了。11年前的那个清明,父亲因病永远地闭上了双眼,我永不能再见到他了。 未活过70岁的父亲,一生是和缝纫机、剪刀、布巾巾紧密联系在一起的。作为上世纪70年代我们村里的第一个裁缝和全村第一个高中毕业生,并担任着村会计,父亲是傲娇的。手艺出类拔萃的他,一直渴望能生一个儿子,但第五个女儿即我的呱呱坠地,直接封印了父亲的求子梦。在重重的叹息后,父亲认命了算命先生“命中无子”的断言,于是,脚下的缝纫机踩得更重更快。供养五个女儿的沉重压力,让家中缝纫机的“嗒嗒”声从早响到晚,“嗒嗒”声传达着父亲无奈的心境,更宣示着他的决心:再苦再累,五个女儿必须读书考大学! 这个决心,在那个年代、在重男轻女的农村,无疑如痴人说梦,被很多人嘲笑,甚至有人盘算将来父亲可以收到好多彩礼。但父亲对这些嗤之以鼻:“我是嫁女,不是卖女,我家女儿以后要靠自己的能力吃饭。” 父亲坚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,他把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五个女儿身上。此后,父亲便日复一日起早贪黑地忙碌,直至将我们一一送进大学校园,这在当时,成为我们老家的一段佳话。从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们,也成为父亲的最大骄傲! 缝纫机的“嗒嗒”声,还有一个最佳伴奏,那就是父亲裁剪布料时剪刀“咔咔”的声音。批量生产时,六七层的布料重叠,父亲站在齐腰高的案板前,两脚分开,身子前倾,左肘紧紧按住布料,左手五指紧紧扣压粉线,右手拿着特制的大号剪刀,全神贯注下剪,手合刀闭便布料成型。裁剪是个技术活,也是力气活,日积月累,将父亲右手大拇指磨起厚厚的老茧,但剪刀和父亲熟知彼此的脾性,那么多年配合默契。 裁剪剩下的碎布,就是我们喊作“布巾巾”的东西,这些布巾巾大大小小花花绿绿,但不要小看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在那贫困的年代,父亲将这些布巾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:长条的扎拖布,短一点的当布索捆扎小样的东西,而较大的不规则布料,则被奶奶用来纳鞋垫粘底板。冬天的晚上,旧瓦土墙中的我们几姊妹,哆嗦着做完作业,父亲心疼得紧,便找来几个小纸箱,每个纸箱放上一个输液用的厚玻璃瓶,瓶中装满了开水,再铺上半箱布巾巾,就成一个简单实用的保温箱,让我们捂脚,五姐妹每人一个保温箱,那场景颇为壮观。受父亲的影响,后来我从师大毕业,站上了三尺讲台,也习惯收集各类提袋上的布索,给学生书桌肚的腰侧粘个挂钩挂文件袋。 父亲勤劳一生,但似乎和他的缝纫机、剪刀一样,过于刚硬,不善用言语表达对我们的爱,不过,他却几乎将他仅有的绕指柔都给了最小的我。小时候,我背九九乘法表和“鹅鹅鹅,曲项向天歌”的声音,也是和父亲缝纫时的“嗒嗒”声交织的,只要父亲那边缝纫的声音中途没停,我就知道有奖励了。父亲会掏出一个一分的硬币,立在缝纫机板上,用食指快速一弹,那硬币就欢快地转起圈,当它累趴下时,这一分硬币就是我的了。我就可以蹦跳到村头小摊,或买一个五彩缤纷的水果糖,或买一小瓶盖的奶油瓜子,要么是一小片拌凉粉,这可是其他几个姐姐享受不到的待遇。我也曾问过父亲原由,他却说“皇帝爱长子,百姓爱幺女”。 啊,幸哉,今生父女缘! 啊,悲哉,阴阳两分割! 梨花纷飞季,又是一年清明时。凌晨5点的雨城,窗外春雨绵绵,寒意袭人。在滴落的雨声中,我仿佛又听到父亲缝纫时“嗒嗒”“咔咔”的声音,又看到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布巾巾,还有那欢快旋转的一分硬币…… (作者单位:四川省雅安中学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