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加革命 我们家住的长巷村在敌后,处在解放区的边缘地带。这天家里来了一拨人,领头的叫毕秀山。他说他们是武工队,正在扩充部队,问家里有没有愿意当兵的娃。“什么是武工队?”父亲不清楚。 “八路军和敌后武工队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,为穷人打天下,我们要赶走日本鬼子,让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毕秀山说,“将来我们还要让人人都有饭吃!”父亲明白,当兵能吃饱饭,他看看我,扭头对毕队长说:“长官,您看,我这娃儿可以当兵不?他可吃苦耐劳了。” 毕队长看了看我,摇摇头,说:“不行。你这娃个头这么小,还在打摆子。怎么当兵啊?”那年我十八岁,刚生完病。父亲一再苦苦哀求,毕队长只得答应让我去县大队试试。 1945年大年初五,乱世之中也没有什么年味。我拿着毕队长写的条子去找县大队。北方初春寒风刺骨,向东南走了二十几里,几番打听,我找到了县大队。 县大队政委姓阎,叫阎桃园,大概二十六七岁。阎政委上下打量我,又看了看毕队长的条子,嘀咕道:“这个老毕,亏他想得出来……”接着又笑着对我说:“小鬼,这么小的个头也想当八路?”“对!我就是想当八路!”我回答得很认真。“为什么要当兵呀?”“打鬼子!”“呵!你不怕鬼子杀了你吗?”“我……我不怕……”当时我还小,没见过打仗,一心想留在部队有口饭吃,还想赶跑日本鬼子拿回我家那六亩地。阎政委又问了我家的情况,算“根正苗红”,但终究觉得我年龄小身体弱,说让我再等几年。可我说什么也不愿离开,就这样一直软磨硬泡直到深夜。 天已漆黑。阎政委答应我留一夜,天亮就得走。他让炊事班长招呼我吃饭睡觉。炊事班长老赵领着我到了厨房,给我舀了一大碗“糊涂”,北方把稀饭叫“糊涂”,拿了两张煎饼。我狼吞虎咽地吃了。“吃饱了没?”老赵问道。十八岁的小伙子,长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,肚皮哪有个底,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要。见我不做声,老赵转身又给我舀了一碗“糊涂”。那是我一生中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。后来我才晓得,那是政委和老赵当晚的口粮。 老赵和我蜷在灶门口。他给我讲八路军故事,“我们八路军以前叫红军,从江西开过来,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……”我听着听着便睡着了,身旁炉里炭火很暖和。那一夜,我睡得很香,做了一个很美的梦,梦见了六亩地,还有一头牛…… 第二天醒来,我和阎政委又开始了软磨硬泡,我详细地说了我的遭遇。政委终于答应我留下,让我做卫生员。 “卫生员就让你学看病,你学好了能给同志们看病,就是看病先生。打仗的时候战友负伤了,你就去给人包扎。这个好吧?”我说:“这个当然可以,可是我不会看病啊。”“我知道你不会,有人会教你。你看人家怎么做,你就怎么做。”“那行,我就干这个!”心想总算是留下了。于是我来到了县大队医院,说是医院,总共也就几号人,一个院长、一个医生、一个护士,还有俩勤务人员。 入伍当天我就护理了我军旅生涯第一个病人,一个前方战场下来的伤员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。我的任务是给他喂水喂饭、照顾他的起居,可我不敢接近他。那人满脸是血,脸肿得很大,子弹擦过他的耳朵和脸,从右肩打进去,穿肩而过,伤口在发炎,一直发高烧。 虽然怕,但必须得上。给他喂水时,他勉强咧开嘴,喝水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,嘴多张开一点就会扯着伤口。晚上,我和伤员挤在一张床上,半夜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,那是在强忍疼痛。 几天护理下来,我们成了朋友。渐渐他伤口开始消炎,脸上肿胀开始退去。他说他叫季殿奎,是一名指导员,当然也是一名共产党员。在伏击小鬼子的战斗中,不幸被敌人子弹击中。他感谢我的护理,说现在只想让伤口快点好起来,好尽快回到战场。“你不怕吗?”我问道。“怕什么?”“如果那颗子弹再偏一点点,就打中你脑袋了,你就……”后面几个字,我不敢说出口。“我就掉脑袋了,是不是?”季指导员笑着反问。我回答:“入伍时政委问我怕不怕死,我说不怕,其实那是骗他的。我就是为了吃饱能活命才来当的兵,哪知道打仗这么凶险。”季指导员说:“小李子,当兵可不能怕死,何况我还是共产党员。”“什么是共产党?”“共产党是我们这支队伍的领导,领导全中国人民一起闹革命。你想想,是谁让世道变成这个样子?是小鬼子!是谁让你家忍饥挨饿,让你娘死后连口棺材都买不上?是那些地主、流氓、土匪、骗子!”听到这里,我的眼泪不住往外流。季指导员继续说:“你想想,这世间还有多少人像你一样受人欺负,还有多少土豪恶霸和侵略者?我们共产党就是要把这些人消灭干净,让大家都不再受欺负。”我拭干脸上的眼泪,抬头对季指导员说:“我要当共产党……” 季指导员离开了医院,战争还在继续,我们县大队改为了独立营。1945年,日寇还在垂死挣扎,7月,一股鬼子和伪军对我们根据地进行了扫荡,一支近百人的分队包围了我们的营部。当时营部就几个侦查员、几个卫生员,还有几支步枪。面对这种情况,大家只能选择突围,谁都不想当俘虏。“砰——”地一声枪响,双方开始激战。我们从敌人的薄弱处突围而出,但是日军的骑兵仍紧追不舍。突围中营部被冲散了,我一个人跑到了一个叫磕井的村子,这也是我们根据地。一个小鬼子追了过来,端支三八大盖,上面还装着刺刀。慌忙中我进了一片庄稼场,当时他就离我只有一百米,他向我开枪,子弹从我身边“嗖”地一声穿过。我当时就背着个卫生红十字会的包,里边有红药水、碘酒、纱布块和几块夹板,没有武器,只能继续向前奔跑。 跑过一个草堆子,我遇到了一位老太太。知道了我的来意,老太太急忙让我躲进她怀里。北方老太太衣服很宽大,我个头很小,我隐藏得很好。小鬼子没有发现我,只在草堆里扎了几下,便匆匆离去。知道日本鬼子走远了,老太太才把我放出来,说:“小娃子,刚刚可真险呀!”我连声道谢,仔细一看,老太太是个熟人,我们八路军经常到她家住。她叫蒋兰英,是妇女会的会长。她带着我回她家去避一避,等到日本鬼子全部撤离后,我才回到营部。在群众的怀里,我躲过一劫。 没过多久,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。投降的当天,营长也给了我们一个好消息,明天吃白面馒头。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了,战士们平常吃的都是树叶、树根,和着黄豆面。就这样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哪还敢想什么白面馒头。大家听着吃白面馒头,心里都火热起来了,有的人还吞了吞口水。 管理员打招呼:“大伙儿都注意了!明早别吃太多,留着肚子吃白面哟!”于是第二天大家都不吃早饭,等着白面馒头。晌午时分,离饭点儿还有半个钟头,营部的战士们早早地来到了厨房外,开始守候。炊事班长老赵带着几个战士,在厨房里忙活着。见大家都站在外面,老赵笑骂道:“嘿!你们这群小鬼,干嘛?怕我偷吃呀!滚滚滚!都给我滚!还没到饭点……”战士们只是憨笑,并不答话,也不打算离开。老赵在屋外搭了几个土灶,灶上架了一口大黑锅,锅上摆着蒸笼,蒸笼里蒸的自然是白面馒头。通讯班的几个小战士抢着上去帮忙烧火,火被他们烧得很旺。在旺火的炙烤下,锅里的水咕噜的翻腾,蒸笼里的白雾不停的往外窜。蒸汽带出了白面的味道,弥漫在空气里,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住的咽着口水。算着时间,馒头已蒸熟。指导员下令:“开吃!”老赵随即将蒸笼打开,此时,大家再也站不住了,冲上前去,一顿风卷残云,整整600个馒头,不一会儿就给大家消灭了。“吃饱了吗?”指导员问道。“没有!”我们齐声答道。“那再给你们来600个”。炊事班又做了600个馒头,同样被我们风卷残云了。1200个馒头、200斤面,我们五十个人一顿就给消灭了。那天我整整吃了18个馒头,我们卫生班班长张福海吃了21个!我们就这样庆祝了抗战胜利。 (二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