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夜晚的八点多一点,我隔壁的钢琴就会响起,声音穿过墙壁,轻漫的叮叮咚咚。随着黑夜的一步一步近来,钢琴发出的旋律像是夏夜里飘浮在夜空的繁星。 这使我不自觉地想起很多年前,我站在江津李市镇河坝街那个拱桥上的夜晚。天上的繁星像隔壁传过来的钢琴声,忽明忽暗地飘忽;声音中悠长一点的,像是掠过大肚子河面,掠过拱桥和我脸颊的风;风再急促一丁点,就把拱桥边上那棵大黄桷树的叶子吹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 黄桷树旁边的那座桥,李市镇人叫它“拱拱桥”。之所以叫拱拱桥,是因为当地人见这桥拱在河上,半圆如拱月,以形命名;又因当地人称呼自己喜爱的东西,总喜欢在称呼前叠个字,所以叫拱拱桥。 当大肚子河溢满水的时候,如果天有月,月印天,月落入桥下河中,桥拱里有月,月又拱着桥,各成各的色,各想各的事,这一桥一月,以及倒影在河里稀疏的灯光,就成就了李市镇夜的静谧。 拱拱桥的岁数比黄桷树大很多,有六百多岁了。桥上的青石板,被来往的脚磨得光亮,如果刚好雨过天晴,桥面还摊有积水,它会把一些事物倒影在上面。拱拱桥和黄桷树,就像桥头住着的那对爷孙,他们互相照应,相互守望。 记忆中住在桥头的这对爷孙,爷爷一直坐在桥头屋里的草鞋机前,从未停歇地用谷草和麻绳编织“牛脚玛”。牛脚玛,就是牛穿的草鞋。 李市镇是当时的川黔交通要道,这里更是黔牛进川交易的重要集贸市场。当时交通不便,牛贩子们贩卖的牛,多是牵着走到这里进行贩卖。贩子爱惜牛,知道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活计,所以给贩卖的牛,像人一样穿上了草编的鞋。 爷爷编织牛脚玛一丝不苟的神情,仿佛在编织他不可以马虎的命运。他把编制好的牛脚玛,分大小挂在门边的几颗钉子上,供牛贩子们挑选。牛贩子们通常一选就是一大提。 孙子则常在桥上,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河中,然后从手里扔下一个小东西,听河水叮咚一声,看涟漪搅乱自己的影子。偶尔还会爬上黄桷树,站在枝丫上,望着更高枝丫上的鸟,看它们飞翔,学着它们嘀啾的声音。更多的时间,则是坐在他的爷爷身边,帮爷爷理顺编牛脚玛的谷草,或者问爷爷一些没目标的童话。 这桥的两头,是一溜的青瓦白墙。李市镇人把桥的两头以及这座桥,统称叫“河坝街”。桥那头的河坝街很繁华,逢赶场天的时候,那头街上起伏的人声,远远就把桥这头的黄桷树上的鸟惊得冲出树冠,在天空盘旋;人声安静一点,鸟们刚落要下来,又一阵人声,鸟又被惊飞上天,只好远远的落荒。一直要等到散场了,鸟们才能回到黄桷树的枝上,窝里。 住着爷孙俩这头的河坝街,就要落寞得多,只有要来买牛脚玛的人,才会过了桥,来这头站立一阵。或者是必须要经过拱桥的人,才匆匆从桥上过河,去别的地方。 这对爷孙,一直就像他们住的这节街,像那座拱拱桥,像他们编织的牛脚玛,寂寥着,清静着。 我再次踏上拱拱桥是很多年后的事了。 穿过那节依旧繁华但已显古拙的河坝街,拱拱桥并没有变化,它依旧安静地承载着过往,只是在垒砌它的石头缝里,生长出了一棵细小的黄桷树。它旁边的黄桷树,则生命旺盛得夸张,长出极大的树盖,甚者遮住了以前离它很远的房屋。 桥头屋里的爷孙俩,现在已经是四口之家。爷爷是耄耋老人,孙子已结婚生子。他们曾经的手艺“牛脚玛”,成了人类文化遗产中的一小点亮光。 那晚有月,我又来到拱拱桥边,大肚子河的水把月揽在怀里,那桥静静地矗立在河上,却把桥拱倒影在河里,桥的黧黑和倒影的黑,形成了一个圆,圆心部份,就如一轮满月。水面平静,天上的云仿佛飘在河面,那个拱桥月,仿佛在云里漫漫,一时间,我分不清了天地。 (黄海子 作者系市作协会员) |